2025-08-19 10:26:51
上個世紀40年代,張充和寫下一首《尋幽》:“尋幽不覺入山深,翠霧籠寒月半明。細細清泉流夢去,沉沉夜色壓肩行。十分冷淡存知己,一曲微茫度此生。戲可逢場燈可盡,空明猶喜一潭星?!?/span>
其中,“十分冷淡存知己,一曲微茫度此生”兩句被多次征引,不僅成為她一生的精神注腳,更精準勾勒出這位“最后的閨秀”跨越百年的生命軌跡。在《人間清音:張充和的百年人生》的字里行間,我們得以窺見這位文化大家如何以淡泊堅守的處世之道與對傳統(tǒng)藝術的赤誠熱愛,在動蕩時代里活成了一首清雅的絕句。
書中以細膩的筆觸串聯(lián)起她的生平片段,既記錄了個人的生命歷程,更折射出傳統(tǒng)文人在時代洪流中的堅守與韌性。
“冷淡”中的知己之道:剝離浮華的精神相契
張充和的“冷淡”,絕非拒人千里的疏離,而是一種對世俗喧囂的自覺過濾,只為留存精神共鳴的純粹空間。她一生交友不多,卻與幾位知己維系著跨越數(shù)十載的情誼,其交往之道恰如她筆下的小楷,疏朗有致,不著俗痕。
與沈從文的情誼,堪稱“淡而彌堅”的典范。1933年沈從文與張兆和結婚后,張充和常居沈家。1940年,沈從文因《邊城》的“田園牧歌”風格遭受左翼文壇非議,被指“脫離現(xiàn)實”,張充和不作激辯,只是默默將他散落的手稿一一謄抄成冊,在扉頁題“荒江野老之作”,以文人特有的含蓄表達支持。這種“不說破卻懂透”的默契,恰是知己關系的最高境界。
詩人卞之琳對張充和的傾慕眾所皆知,“你站在橋上看風景,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”,便是這份情愫的隱晦流露。面對這份熱烈而克制的情感,張充和始終以“友道”相待:他寄來新寫的詩稿,她便用工尺譜標注昆曲唱腔相贈;他研究西方象征主義詩歌,她便抄錄《牡丹亭》的唱詞與之探討意象關聯(lián)。
即便晚年定居美國,她仍會將手抄的散曲寄給卞之琳,扉頁必題“之琳兄正之”,一個“兄”字,既守住了邊界,也留住了情誼。這種“發(fā)乎情,止乎禮”的克制,恰是傳統(tǒng)文人對知己關系的尊重——不依附、不強求,只以精神的共鳴滋養(yǎng)彼此。
1948年,張充和與德裔美籍漢學家傅漢思結婚,這場婚姻更顯其“冷淡”背后的清醒。當時追求者中不乏權貴與名士,但她最終選擇了這位能與她逐字校訂《全唐詩》、同唱《長生殿》的異國學者。
婚后兩人在耶魯大學相鄰而居,各設書房:他研究唐詩的音韻,她臨寫章草的碑帖,晨起相對靜坐讀書,午后沿校園的林蔭道散步,討論的不是柴米油鹽,而是“平仄與押韻的微妙差異”“《琵琶記》的唱腔處理”。傅漢思曾在回憶錄中寫道:“充和讓我明白,最好的陪伴不是形影不離,而是精神上的并轡而行。”這種基于共同熱愛的結合,無關世俗的門當戶對,只關乎靈魂的同頻共振。
“微?!崩锏乃囆g堅守:讓傳統(tǒng)在當下呼吸
“一曲微?!敝械摹拔⒚!?,既是昆曲舞臺上若隱若現(xiàn)的水袖光影,也是傳統(tǒng)文化在時代洪流中的脆弱微光。張充和的一生,恰是用畢生心力守護這縷微光的過程——她從未將傳統(tǒng)藝術束之高閣,而是讓其成為滋養(yǎng)生命的日常,在動蕩中為文化續(xù)命,在變遷中為傳統(tǒng)尋路。
在書畫領域,她的堅守始于對“童子功”的敬畏。幼年間的私塾老師正是吳昌碩的高足朱謨欽,后師從沈尹默,她不滿足于復刻古人,中年后融合章草的古樸與小楷的秀雅,創(chuàng)造出獨樹一幟的“充和體”,她曾說:“寫字不是為了成為大家,而是讓筆墨成為情緒的呼吸?!边@種將藝術融入生命的態(tài)度,讓書法超越了技藝,成為精神的鏡像。
昆曲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“一曲”。少年時學戲,為練好《游園驚夢》中“花面交相映”的眼神流轉,她對著銅鏡反復揣摩:眼波如何從“驚”到“疑”,再到“喜”,直至“含情未露”,一練便是數(shù)月。
抗日戰(zhàn)爭爆發(fā)后,她懷揣一方硯臺、一套昆曲工尺譜輾轉西南,在重慶防空洞的油燈下抄寫《金剛經(jīng)》,在昆明郊外的草屋中為流亡學子教授昆曲。最艱難時,她將防空洞改造成臨時戲臺,用煤油燈代替舞臺射燈,臺下是衣衫襤褸的學生,臺上是身著洗得發(fā)白藍布旗袍的她,水袖翻轉間,苦難似乎也被藝術的光芒溫柔包裹。
晚年在美國,她的“昆曲課堂”搬進了自家客廳,學生中不乏金發(fā)碧眼的美國人。她說:“傳統(tǒng)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,要讓它在當下呼吸。”這種“活化傳承”的理念,讓昆曲這門古老藝術在異國他鄉(xiāng)煥發(fā)新的生機。
詩詞創(chuàng)作則是她精神世界的“私語”。書中收錄的《桃花魚》詩稿中,“不與群芳斗麗華”一句,道盡她對藝術純粹性的追求。她的詩多寫日常感懷:春日看燕銜泥,便有“銜得芹泥上畫梁,呢喃軟語說家常”;秋夜聽雨打芭蕉,便作“點滴芭蕉聲不斷,空階夜半漸生寒”,沒有驚天動地的豪情,卻如昆曲的水磨調(diào),淡而有韻味,需細品方知醇厚。這種不事雕琢的創(chuàng)作態(tài)度,恰是她“微?!碧幨勒軐W的寫照——不求轟動,只為安放內(nèi)心。
百年人生的當代回響:在浮躁中守一份清醒
張充和的價值,不僅在于她傳承了詩詞、書法、昆曲等傳統(tǒng)技藝,更在于她示范了一種在任何時代都能安身立命的生活方式——以“冷淡”對抗浮躁,以“微?!眻允乇拘?。
在“圈子文化”盛行的當下,她的“冷淡存知己”啟示我們:高質量的交往在于精神相契而非利益糾纏。她的社交圈不大,卻都是能與她“以詩會友、以藝論道”的人;她從不參與無聊的應酬,卻愿意為沈從文謄抄手稿至深夜,為卞之琳修改詩稿到天明。這種“減法社交”的智慧,恰是對當下“無效社交”的反思——朋友不在多,而在精;交往不在繁,而在誠。
當“傳統(tǒng)”常被當作營銷噱頭時,她的“活化傳承”告訴我們:文化的生命力在于與時俱進中的堅守。她不是頑固的守舊者,會用鋼琴伴奏昆曲,會用英語講解詩詞,卻始終守住了昆曲的“水磨調(diào)”、書法的“中鋒用筆”這些核心精髓。這種“守正創(chuàng)新”的態(tài)度,為當代的文化傳承提供了范本——傳統(tǒng)不是用來供奉的,而是用來滋養(yǎng)當下的,唯有讓古老的智慧與當代的生活對話,文化才能真正活在人們心中。
合上《人間清音:張充和的百年人生》,窗外的喧囂似乎都沉淀了幾分。這位“最后的閨秀”,從未想過成為傳奇,卻用一生的堅守,活成了一首清雅的絕句。她的“冷淡”,不是冷漠,而是對精神世界的珍視——在紛繁世事中,為自己留一方凈土,與知己對話,與藝術相伴;她的“微?!?,不是微弱,而是對傳統(tǒng)的溫柔守護——在時代洪流中,為文化留一縷微光,讓古老的智慧照亮當下的路。
她的“十分冷淡”,是對世俗喧囂的溫柔疏離,更是對精神世界的極致守護。在名利紛擾的世間,她始終為自己保留著一方純粹的天地。她讓我想起茶峒的老船夫,數(shù)十年如一日搖櫓擺渡,不為名利,只為心中的責任;也讓我想起翠翠,在等待中堅守純真,不為外界所動。張充和與他們一樣,都在平凡的堅守中,活出了生命的厚度。
在這個追求“快”與“多”的時代,我們太需要這樣的“慢”與“少”:少一些無效社交,多一些精神共鳴;少一些浮躁速成,多一些沉潛精進;少一些對傳統(tǒng)的割裂,多一些創(chuàng)造性的傳承。
或許,我們不必苛求自己成為文化大家,但可以學她做個“微光守護者”。在自己熱愛的領域里,不被外界的喧囂裹挾,不為短期的利益動搖,像她臨帖那樣專注,像她唱曲那樣投入,在平凡的日常中,唱好屬于自己的“一曲微?!?。正如她在詩中寫的:“戲可逢場燈可盡,空明猶喜一潭星”——哪怕舞臺的燈滅了,心中對熱愛的堅守、對文化的敬畏,永遠是照亮生命的星光,這便是最動人的生命底色。
(推薦人蔣莉系湖南省昆劇團干部)
來源:蘇仙嶺下讀好書
責編:張思齊
一審:梁可庭
二審:羅徽
三審:陳淦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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