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-08-07 08:30:22
張逸軒
相機的快門聲與槍炮的轟鳴交織,照片不再只是光影的定格,是真相的憑證,是權力的鏡像,是人性的顯影,更是一個民族在苦難中未曾彎折的脊梁。電影《南京照相館》以“照相”為密鑰,通過一家照相館里交織的命運軌跡,將宏大歷史敘事濃縮于方寸光影之間。自7月25日全國公映以來,票房與口碑雙線飄紅。
《南京照相館》海報。
照相:本質與形式
什么是照片?為什么是照片?
照片是一種留痕,是讓無形的事物定格為有形的證明。無形的時光、藏在心底的情感等“本質”,靠照片的構圖、光影、相紙等這種外在的“形式”保留下來,得以被我們感知、解讀。
影片故事里,這種“形式即身份”的規(guī)則被演繹得淋漓盡致。圍繞著人的事物,把人的自我呈現(xiàn)出來,同時賦予身份的象征。角色的物件,定義了他們的身份,推著他們走向不同的命運。
蘇柳昌的“身份”在他人眼中取決于當下的外在“形式”。他因為有綁腿被日軍當成士兵,因為帶有相冊被伊藤當成攝影師,又因為有長頭發(fā)被外國記者視為平民。這些外在的形式,給予了他不同的身份,串起了整個故事。
但形式也會騙人,有可能被偽裝。
伊藤第一次出場就遲到,被身份原本卑微的農民上司扇耳光。他對攝影技術并不熟練,剛開始拍照,說光線有問題,膠片不夠用,決定性瞬間太難找,也不會洗照片。這些都與他期望扮演的“精干日軍軍官”或“專業(yè)攝影師”的形式格格不入。
他初次遇到蘇柳昌時,拿著手槍猶豫不決,目光游離,看到了蘇柳昌的隨身物品。
蘇柳昌面對槍口時瑟瑟發(fā)抖,求生的本能讓他假裝自己是照相館的學徒,會洗印照片。
適應身份的過程,就是教化的過程。蘇柳昌開始學習成為“老金式的照相館學徒”,這關系到他的生存;另一方面,伊藤則慢慢變成殘忍兇惡的軍官。隨著這樣實像與虛像般的對照,故事劇情開始展開。
《南京照相館》海報。
鏡頭:凝視與支配
誰在拍誰?怎么拍?在哪里拍?
相機裝膠卷,旋鈕,對焦,拍照(shoot);步槍裝子彈,上膛,瞄準,射擊(shoot)。兩者動作的蒙太奇,揭露殘酷的真相:相機也是武器,射出輿論的子彈。
相機和步槍,兩組工業(yè)化的精密機械,在侵略者手中成了屠刀。一個瓦解反抗意識,一個擊碎身體生命。
作為外來入侵者的日本人,是主動決定拍什么,怎么拍,去哪拍的。而作為本土反擊者的中國人,只能被迫洗照片,被動地復述著惡行,甚至為了活命還得“爭取”這個機會。于是,權力關系,支配地位,在拍與被拍之中,一目了然。戰(zhàn)火中的南京城內,人們甚至沒有拍攝南京的資格。
在影片的鏡頭語言中,我們無法代入拍攝者,我們都是被拍攝者的后人。每次伊藤按下快門,觀眾就被凝視與支配。
影片的視聽語言中,日本軍隊的鏡頭是南京大樓里的仰角,光線是刺眼太陽的亮光,配樂是銅管軍樂,血雨腥風撲面而來。而中國百姓則是在地下室里的俯拍,是洗印房里的暗色調,配樂是清脆單薄的笛聲。無需過多大場面,雙方力量的對比清晰可感。
直到戰(zhàn)犯審判時,鏡頭終于反轉。此時手持相機的變成了林毓秀,槍支與相機的對照再次出現(xiàn),但這次已經截然不同。她的身后站著死去的,活著的中國百姓。她拍下來的,是子彈貫穿了戰(zhàn)敗者的胸膛。
存義:河山與寸土
什么是土?什么是寸土?什么是寸土不讓?
土,代表著活動空間,百姓被困在南京城,蘇柳昌被困在照相館,老金一家被困住地下室。土,還代表著大好河山,是北京故宮、天津勸業(yè)場、杭州柳浪聞鶯、上海城隍廟、武漢黃鶴樓、萬里長城……
寸土,是構成這些美景的最小單元。侵略者想奪走的,從來不止土地,更是人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權利。伊藤想拍下中國的大好河山,作為戰(zhàn)利品炫耀。日本軍官想把征服的土地磚頭帶回國做奇觀,宣傳戰(zhàn)功。
當宋存義任由荊棘劃過脊梁,拿起城墻磚,對著侵略者一次次砸了下去,情緒得到了直接釋放:我手里拿著大好河山的寸土,而砸向侵略者,就是寸土不讓。
伊藤拍攝大好河山當戰(zhàn)利品,蘇柳昌把伊藤眼中的大好河山沖印出來,老金用照相背景帶大家在大好河山中日行千里,大家一言一語回憶大好河山。最后火海之中蘇柳昌把照片扔到伊藤臉上,臨死前一幕幕報著大好河山的景象。核心思想從頭到尾貫穿,把各個故事場景串聯(lián)到了一起,把精神與價值鐫刻在了觀眾心中。
影片最難能可貴的是,不用直白的吶喊讓觀眾認同“大好河山,寸土不讓”,而是把精神與價值寫進層層相扣的劇情里,到位而又節(jié)制。
精神:善惡與忠奸
電影最鋒利的一筆,是撕破了日本侵略者嘴里“仁義禮智信”的假面具。
他們的“仁”,是思念家中老少,對中國百姓的苦難視而不見;“義”,會不滿“殺人不夠快”,以屠戮弱者為榮;“禮”,是形式的“親善”卻蓋不住本質的野蠻;“智”,是能暢談伯牙子期,卻把屠殺當戰(zhàn)功、施舍當恩義;“信”,是給了“免死”承諾,轉頭就變成催命符。
中國人的“仁義禮智信”,是老金一家在照相館里接納外來人員,是危難中的蘇柳昌、林毓秀等甘心讓出珍貴的通行證,是大家冒死也要送出罪證的執(zhí)著。
這種精神的分野,需要被記錄、被證明——而形式,正是記錄與傳承的載體。屠殺的故事需要照片作證,洗照片的本事要靠底片驗明,罪證需要運出膠片證明,定罪需要收集記憶去證明,而我們的記憶需要《南京照相館》這樣的電影守護。一張照片很薄,但大量記錄苦難的照片疊起來,便是三十萬同胞血淚的見證。
屏幕里,伊藤用相機造和平的假象;屏幕外,我們用電影講戰(zhàn)爭的真相。
最后,幾聲快門拍攝聲后,電影結束了。這一瞬間,我們成為了被拍的人,拍攝的內容變成了人民的美好生活。緊接其后,攝影師用手舉起照片,將今昔的場景進行對照。
這一刻,我們成了自己河山的攝影師,拍下寸土,挺起脊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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征集:戲劇與影視、美術、音樂、書法、舞蹈、攝影、非遺等題材評論及散文。
責編:黃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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