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日報·新湖南客戶端 2025-07-26 09:25:54
編者按
在崇尚情緒穩(wěn)定的時代,做一個情感豐富的人有錯嗎?如果人生沒有標(biāo)準(zhǔn)答案,那么是否也可以選擇隨波逐流?近日,茅盾文學(xué)獎得主、清華大學(xué)教授格非的最新隨筆集《云朵的道路》出版,全書共收錄十篇文章。格非從解讀《包法利夫人》《伊凡·伊里奇之死》《左傳》等文學(xué)名著出發(fā),結(jié)合自身經(jīng)驗和閱讀隨想,暢談生活體悟與文學(xué)真知,思索當(dāng)下時代的困惑。
格非
去年初夏的一天,我回老家看望母親。
因家中只有兩間房,母親和照顧她起居的弟弟各處一室,我就在網(wǎng)上訂了一間快捷酒店的客房。它離母親住的小區(qū)不遠(yuǎn),矗立在剛剛竣工的“航空小鎮(zhèn)”那細(xì)碎而明亮的燈火之中。晚上喝了太多的酒,外出散步時,我在惝恍的醉態(tài)中越走越遠(yuǎn)。
直到一片黑魆魆的樹林擋住了去路,我才意識到自己迷了路。
一陣突如其來的急雨,從田野和林間沙沙地蔓延過來。我不得不竄入路邊公交站的塑料頂棚下避雨。我在站牌下靜靜地吸著煙,心里并不慌亂。憑著直覺和殘存的記憶,我知道這一片如今已變得極其陌生的地域,距離我自童年時代生活了十六七年的村莊不遠(yuǎn),盡管那個村莊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被夷為平地。
我聽著頂棚上密集的雨聲,左顧右盼,怎么也無法辨明自己身處何地。我本想打電話讓弟弟開車來接,隨后又改變了主意。
無論如何,一個人是不可能在自己的故鄉(xiāng)迷路的吧。
除了偶爾駕車疾馳而過的快遞小哥之外,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什么人。不遠(yuǎn)處的十字路口,紅色、黃色和綠色的信號燈,交替著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夜已漸深,馬路兩側(cè)的廠房、商店、街心公園的人工湖面、貨攤、食肆以及正在施工中的居民小區(qū),都已浸沒在黑暗之中。唯有一排排柿黃色的燈柱,縱橫交錯,襯出了棋盤似的城市街道。
我呆呆望著燈柱上方騰起的空蒙水霧,一時找不到什么可以與過往記憶通聯(lián)的標(biāo)志物。奇怪的是,我在站牌下躲雨的這段時間里,沒有任何一輛公交車在這里停靠。在闃然無聲的靜寂中,我忽然悲哀地想到,好像有什么東西,帶著某種惡意,一心要把我與記憶中的家鄉(xiāng)隔開,將過往的一切,鎖閉在陌異昏暗的雨幕之中。
最后,當(dāng)我幸運地從街道旁矗立的路標(biāo)上,看到“厚斝路”三個字時,不由得長長地松了口氣。所謂“厚斝”,不過是“厚角”的舊稱——我似乎曾聽老家的人說過,“厚角”之所以被改回它的古稱“厚斝”,是為了讓這個早已消失的村莊聽上去“更有文化底蘊”。這么說,我在雨中駐足的這個地方,正是記憶中熟稔而親切的“厚角”地界。
當(dāng)我確鑿無疑地意識到自己所處位置的時候,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,一時間竟有些亢奮,酒也醒了大半。而我的眼前,立刻就敞開了一條在田野中延展并逶迤遠(yuǎn)去的道路。
責(zé)編:劉瀚潞
一審:劉瀚潞
二審:易禹琳
三審:楊又華
來源:湖南日報·新湖南客戶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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